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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January 30, 2009

半環島-Day 1

這個寒冷卻短暫的假期,閒得像隻活錯季節的蒼蠅,振翅攪動凝滯的空氣,才發現自己飛不起來,哪都不能去。或許是盼著無可奈何的等待結束,時間拖著漫長、令人暈眩的步履,在空盪的腦袋中嗡嗡地回盪著。在那之前,我將前往荒煙漫草中的嵐山工作站,而小彬將分頭進行他的環島之行。

我那探古尋幽的爬山之旅,光想的就可以嘗到幾分凜冽了,其中披荊斬棘的路途目前一點都不願去細想。倒是今天與表姊們提到半年前的鐵馬環島經驗,突然想起,半年前開始的故事還擱著。

說故事的人,眼光雖然遙遠但還不迷茫。他想試著回答對旁人直率、對自己卻嚴肅的深刻問題。「為什麼自己上路?」

儘管行囊簡單,但影子從不孤單

出發的那個清晨地上十分溼濘,幾天來的雷雨壟罩著南台灣,雨下透了或許就會天晴,但我等不到那時候。實習剛結束的隔天就出發上路,就像2007年的浪遊,辭職、然後啟程。這世上有太多可以讓你猶豫不決的羈絆,而我習慣一但上路就不再轉身。我的行囊很簡單,騎的是買報紙附贈的陽春腳踏車,行前老爸還替我加裝二手的金屬擋泥板,和用來綑綁行李的木板。爸爸的愛心實在讓我不忍心向他抱怨這加諸在往後路途中的沉重。我只記得五點半的早晨,空氣滲著微涼的潮溼,我向佇立在門前的父母揮揮手,踏動沉甸甸的車軸,左晃右擺地出發了。


再次獨自一人上路,就像蜇居在城鎮的荒野之狼迫不及待地奔回原野,我越騎越快,台17線上除了送貨的客車偶爾飛馳而過,就剩我穿行在屏東的田野。這是我的家鄉,即便長年離家在外,沒有仔細記下他用哪個姿態衰老、哪個表情活著,這家鄉的味道還是忘不了。首先,張開雙臂讓撩過沿海魚塭的海風告訴你空中的鹽味,有點甘還和著點苦,甘的是屏東的艷陽把一切傷心難過的事都蒸融在陽光底下,苦的是只有在地人才知道的艱澀—這塊土地因為超抽地下水,隨時面臨地層下陷、海水倒灌的危機。把頭從海的這端轉向山的那邊,從大武山下來的山風,輕拂過廣大的荒廢蔗園,如果你鼻子夠靈敏,或許還可以嗅到十幾年前火燒蔗田的焦味,那甜滋滋的風阿讓人忍不住想伸出舌頭在空中胡亂舔舐一番。不過台糖小火車在我唸小學時尬然停駛,伴隨著整片蔗田的廢棄,我卻來不及從當年的錯愕中醒來。不論如何,這半甜半鹹的交會,就是我們屏東了。


我雀躍地品嚐每一分家鄉的滋味,平原也漸漸縮成一道山海依傍的狹道,這兒是枋山,恆春半島就在眼前。老實說,我對這個半島算是陌生,雖然行政區域把我們劃分在一起,但僵硬的邊界實在讓人困惑,我不知道從哪裡開始算我的地盤,還是根本就不該界定自己的立足之地。唉!小人物的大煩惱阿,趕緊把問題甩開,才發現半島太陽大的很。很好,待會再換上輕鬆的球鞋。球鞋?我有帶嗎?!臨走前老爸嘀咕可能又會下雨,叫我先穿著拖鞋上路比較方便,沒想到一開始樂得輕鬆愉快,我就忘了把球鞋帶上了。這番陰錯陽差,讓我穿著可愛的維尼拖鞋,一路磨損前行;相較其他裝備高檔的環島騎士,十分戲謔。


可愛的維尼拖鞋陪我走過大半個台灣

路過楓港,繼續南騎。這裡是南迴公路的起點,它將橫越中央山脈的南南端,直接與台東大武接壤。但我固執地想望望台灣島最南端的那片海,所以便捨棄了這條近路。反正我從不擔心疲憊的身體會打擊自己無可救藥的堅持與浪漫。這天的天氣算是詭譎,在恆春熱得拖到剩短袖,在墾丁大街又下起雷雨,到鵝鑾鼻又是藍天白雲了。半島的海有時藍得透徹無垠,有時灰得令人害怕恐懼。騎在沿海公路上,海浪撲岸的濤聲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轟隆作響的浪潮灌盈耳際,隨著公路的蜿蜒,一下子遠了、一下子又近了。我偶爾會停下來,盯著海上的雲,隨著波濤起伏。如果是白雲,海上的投影像寶藍色;如果是烏雲,投下的就是深沉轉黑的藍色陰影。有一回我望到發癡,海上的烏雲正席捲著雷雨,從海中往陸地移動,那灑在海上的雨很是瀟灑,就在烏雲底下的浪濤上激起一片細緻的淺白水花,然後等我驚覺暴雨上岸,全身已經溼透。


侵蝕靈魂的藍

我環半島第一天從林邊出發,沒有任何預定的停留點;只有一個方向,一個終點,那就是台北。我想人生本來就蘊含許多嘲弄的標點符號,台北這個充滿多年壓抑回憶、青春徬徨的地方,在我毅然決然離開後,相隔一年,我還是得轉身重新踏入。而此時,當年稚澀的年輕人,早已世故。猛衝直撞的心,早已淡然。所以,走到哪裡,就到哪裡休息吧。


風很大的龍磐草原

一過台灣最南端的鵝鑾鼻,天氣變得異常糟糕。狂風肆虐,像是來錯季節的颱風天。我披著黃色小飛俠雨衣,暴雨打在臉上,騎在恆春半島的山區很是狼狽。有時候會不禁執問自己,到底有什麼偉大的原因讓自己在離家這麼近的地方,受風受寒,卻還是要前進?我記得有一陣子,在縣道200甲附近,雨下得太大讓我不得不暫借路旁陳舊的土地公廟一躲。坐在廟前,陣陣寒意滲透筋骨,我對著天空傾盆而下的雨滴沉思。如果有理由的話,那就是清醒地過著真誠的生活吧!這不是在酒足飯飽之後能深入的問題,我必須扎根於黑暗才能迎向陽光。


從這,開始細數東部海岸的曲折

雨在山區下個不停,路過旭海,向路口的警察問清方向後,我牽著單車隱沒在朦朧的縣道199中。雨在進入東源這個小部落後靜靜地停了,在一家小雜貨店前,我緩慢地啃完一塊麵包,在這之後就沒什麼補給了。沒想到才剛離開東源,暴雨又再次灌下,原本風光明媚的世外桃源轉瞬間化為水鄉澤國。而我留在東源村的記憶,僅剩一塊甜美的麵包,和滂沱大雨中唯一寧靜的土地。

離開縣道199,拐入南迴公路的壽卡,天已經黑了。一路沿著蜿道滑下,狹小的台東平原點綴著散佈的燈火。再往前望,燈光滅盡的終點應該就是太平洋了。我深深吸一口迢迢遠來的海風,在黑透的沿海公路上狂馳。今夜,就睡在大武吧!

Saturday, June 07, 2008

小旅行--老城突圍 (之三)


生活的較量從窺視開始。但若無心於高下,我們總等著衡量什麼。

捨棄造訪古蹟、遠離愛熱鬧的人群,府城的深處還有哪裡值得探訪?

這個問題是主辦單位拋出來的,我決定將它留給在路上的自己。
老實說,這樣隨性的行程反而帶給我更大的壓抑,我像老府城,掙扎地要找出活下去的方向;更像飄浮在暗處的鬼魅,到處衝撞卻迷失出口。

你執意要看到的,它就會出現在眼前。你刻意構築的,那就是你僅能的描繪。這樣的局限性、對認知表象世界的敏感,常困擾著旅途中的我。儘管已經在路上,我卻一點也沒有把握可以看出另一個物像的困頓。

但我總要看出去,就算是這樣的觀望會帶著幾分覬覦與無助。


離開火車站踏入台南前,我在火車站旁的櫃檯要份市區街道圖。
地圖上標示的主要幹道,以環狀輻射劃開不同繁榮的區塊。在大小不一的區塊內,除了小景點就是完全的空白。

空白可能是荒蕪,也可能是無法陳述。


在府城,走入空白就等於進入市井小民生活的核心。

這個城市的特色,就是將不同時期的房子一起擠在侷促的土地裡。領隊舒國治先生詳細地為大家解釋綠色日式建築的特色,我的眼光卻不自禁地飄往角落的閩式屋簷去。它們不彼此睥睨,它們只是隔著一個不至於擦撞的距離共生著,前方暴露著半拆的慘白磁磚,易搭易拆的鐵皮屋則是現世速成的產物。

多麼令人喘不過氣的組合,凝聚多少矛盾。

我突然好奇地想問:老府城的居民到底用多少時間包容這樣的衝擊?如何緊貼著巷弄將大伙糾結在一起?畢竟這裡與我熟悉的情況有些不同,在家鄉,閩式的院落常是佔地自成一方,日式的樓房很少,多半傾圮而被拆除,我們悠閒地讓出一個空間互相觀望,而且彼此互有消長。這樣的方式隱藏著冷淡與退讓。




但在老城活躍的深處,並沒有刻意拉開的距離。如果時空從新被估量,我想我會在這看到耐心的等待。

時間可能拖得很長,將所有差異記錄交疊一塊;也可能切成短短一截,我們看到的就是我們必須承受的倉促。很幸運地,府城在時間上不是一個狹隘的地方。從曲折的天井或是屋簷的弧角看出去,濃縮的過往生活就在眼前。

好幾次,我看進巷弄的老屋內,簡單的陳設與隱藏在陰影下的老人,或乘涼或凝望。你不會覺得被注視,因為老人們的眼神早已消融在看不見的遠處。路過的我常差點就張嘴把問候脫口而出。

但終究,我吐出的只是卡在喉頭的沉默,或者,我根本搞不懂自己想說些什麼。

淌進門的光線照著褪色的桌椅,就像浮貼在牆上的褪色照片。
生命自有它的張力繼續下去。


想到此,突然發現一路上的許多老房屋正透露著這樣的力量。而且這些屋子依然住著人,依然生龍活虎地呼吸著。

比如說,某一人家的屋頂就能使你望著發呆半晌。多方的屋簷交錯地往天際發展,仔細一看,還有一對平行線隱藏在櫛比鱗次的排列中。但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還是屬它不吝惜於讓出天空,優雅的美不會因為生活的壓迫而被捨棄。


或是你可以站在巷弄轉彎處,訝異地發現旁邊的民居竟然可以斜切出一個小小院落與小小陽台。其間高大的落地窗又毫不掩飾地守著街巷的一舉一動。我記得當我們一大群人站在這棟房屋下品頭論足順便休息時,屋主帶著機伶的眼神從附近走回家,碰地拉開紅色鐵門又轟地闔上。錯愕間我知道這裡還充滿生息。


隨著都市發展,主角走下台變成幕後的聲音。真正的生活或許本來就無法言明。過往輝煌的地方常被老天爺最欽點中,令符一下任其荒涼老去。它們的存在是噤聲的對抗。至於敵人是誰,它們沒有選擇的權利。

我們則是調皮的小孩,無意闖入沉默已久的私人禁地。鏽蝕的骨架、剝落的屋瓦、落滿灰塵的窗櫺,誰也不確定它是否會在你一轉身後,靜靜地塌成一堆殘牆。屋外的防空洞早被蔓草遮覆,庭院的龍眼樹倒是茂盛如往。

老城下走進走出。
我想,讓過去留在它活躍的彼刻,就是空白存在的意義吧!


兌悅門內

Thursday, June 05, 2008

小旅行--老城突圍 (之二)


台南多的是藏身在街縫中的小廟宇,廟內供奉的主神隨著先民,一起渡過黑水溝,一起在船艙內搖晃,然後在寬廣的台南平原上落腳。那時候人煙稀少,河水在廟口直起潮落、或者緊鄰熙攘的路口。

先民把家鄉的信仰擺在身邊,沒想到這一擺就是數百年,歷經河道淤積、街巷重整,最初在此落腳的祖公們,隱沒在新城深處兀自喘息。後來或許有些文化工作者進入,它的重量被甸了甸,它的舊容重新被端詳。



他們凝望的眼神就像在看自己,撫摸斑駁的壁牆就觸痛身上的傷痕。
然後他們突然懂得文化的沉重,在重新一肩扛起前,得好好想想該往哪個方向去。



總趕宮是此行第一個老廟的嘆息。它藏在不起眼的小巷子裡,一撩開卻是個生機蓬勃的小聚落。我總覺得亮黃色「搶救古蹟、全民參與」的牌子刺眼異常,遮風擋雨的鐵棚活像一頂滑稽的帽子。我對廟宇的修復不抱太大希望,並不是認為文化的保存不重要,只是現階段的修補常是財大氣粗的粗糙加工而已。一個古蹟重建的門外漢又能做些什麼呢?只保留舊骨架,貼上俗麗磚瓦,可不是我樂意看到的。那冠上三級古蹟的頭銜,老廟是否將站上另一個水平,讓後人默默地仰視?

過氣的大將不再有力氣帶領它的部屬,新一代爭扎地要往未來走去。生活的份量傾往一旁的紅茶攤,啜一口招牌的「難忘紅茶」,完全是鄉下濃烈的味道,大缸、甜膩。

〝因為埋藏在記憶深處所以難忘吧!”我在心中暗想著。


不只是老廟宇,廟前的小廣場、華燈初昇時的小吃攤、循著小巷來到的遊人,圍著我們一同擁有的過去,從哪來似乎已不那麼重要,重要的是我們一起參與這段歷史
長河。

我再次啜飲手中的紅茶,漫在舌尖的甜味滲出一絲苦澀。


總趕宮旁的死胡同底

Wednesday, June 04, 2008

小旅行--老城突圍 (之一)

與多人一起旅行,不是我的習慣。
我喜歡一個人獨自慢遊,享受跟陌生人單獨相遇的樂趣。我的腳步可以在大街上疾行,也可以恣意在雨中放慢腳步;我可以讓自己在小巷子裡迷路,也可以故意在荒煙蔓草中佇足。

但這次因為參加「在地小旅行」,領路的、壓隊的、以及剛相認的路人一群。浩浩蕩蕩一夥人遊走在府城的大街小巷,想來就像是官老爺出巡。官老爺隊伍先在孔廟前的「文武官員軍民人等下馬碑」集合,少了馬背上的顛簸,眾人各自徐行前來。

我想起三百多年前,荷蘭人、漢人、日本人、原住民也是聚集在這裡,那時沒有繁文縟節,安平的發展正悄悄萌芽。然後時光的唱帶快轉至今,黏在一起的聲音,讓我聽不清楚剛開始的喝吆。

因時近中午,主辦單位特別安排幾種道地的台南小吃讓大家先墊墊肚子,小西腳的老闆憨純風趣,年邁的小吃香噴可口。蹲坐在台階上,一碗米食,像是一陣還沒老去的微風。我在複雜的鹹味中找尋挑擔人數百年來在街上穿梭的身影。


碗粿、油飯、豆子湯、滿足的肚腹

飯後。從孔廟後門鑽出,徒步旅程從這裡開始。高大的紅牆內,框住一個沉重的典範,文明從這延伸出,也在這裡靜靜養息。忍不住回頭一看,牆角豎立的「禁行」路牌,竟有幾番耐人尋味。

Saturday, May 03, 2008

故鄉的大武山

人總是奇怪的。離自己最近的地方通常認不清,卻巴望去瞭解一眼望不到的地方,彷彿取得一定的距離,再醜陋的面容也顯得可愛起來。或者,人們注定在深愛的地方外流浪;如果回到熟悉的所在,再愛也顯得扭扭捏捏,也像茶米油鹽一樣不值一談。

回到大武山的腳下,已是在外晃蕩數年後,我默默地仰著她,就如同對童年寒暑的遙望。終究有這個機會親臨芳澤。我憶起過去站在群山環繞的林邊溪旁,嬌小的身影喃喃說著:「總會回到你來的地方。」當然,那時的我還不知道林邊溪的上游瓦魯斯溪流自南北大武山的垇口,模糊的印象只隱約地認為我們是住在大武山腳的人兒。

從沿山公路(線道185)拐往泰武部落,不消多久的車程,大伙就來到登山口前。踏在鬆軟的落葉松針上,生命始覺踏實。此處的濃霧讓我不禁想起去年初訪大小鬼湖的旅程,於交錯的暗色枝幹間,深深吸一口氣彷彿就連霧中的幽秘也吞盡了生命裡。我踏著愉悅的步伐來到這裡,是訪客也是歸人,一切都在細微的觀察中有了新的意義。山腰間的小徑很是令人驚喜,我拋開同伴獨自走來不疾不徐,日光偶爾穿破枝間的幽暮在空中劃出一道白徑來,低頭走路的人往往是看到墨綠的林葉一瞬間透著青綠的光芒,陰暗的小路接隨泛著令人喜悅的黃光,才頓覺這樣的改變,然後急著一仰頭,初露面容的白亮又倏忽隱逝。行經鞍部,這裡兩旁有木椅供人休息,遇到一家人在此煮鮮魚湯,寧靜的山中時光是湯裡一等的佐料,我坐在背包上稍微休息即又續行。上行不遠就是山友口中的台灣杜鵑林,南台灣的杜鵑或許是趕著上一場春雨落盡了,蔓在寬敞林道的根幹夾蔭,單純地走過也是舒暢的。之後一路之字型上升,到3.8K前意外發現一葉蘭的蹤跡,淡紫偏紅的花瓣與底部伸展出的一片青葉附在岩壁上,微微地隨風擺動著。雖然幸運地看到一葉蘭,卻無緣見到大武山區有名的百合科植物--大武蜘蛛抱蛋。



從3.8K遙望南大武山與斷頭稜

3.8K的岩塊是一處視野極佳的展望台,連經南大武山的稜線豎立在雲層上,先前的濃霧好像一場夢。雖然此行只是單攻北大武,但出發之前曾讀過南北大武連走的行程記錄,略知往南大武的方向並非輕鬆可達。從北大武迤邐而下至山稜線的三角形垇口,是排灣族的祖靈聖地,瓦魯斯溪從此流出,切割兩旁山谷流到我家門前。西方一片雲海,我們就生長在這片雲深不知處,過去無數世代。


從瞭望台緩緩下至檜谷,山林間的迥道讓人常忘記自己,最多,在光影交織的瞬間,對最陌生的投影予以最孰悉的凝視。



檜谷山屋是一般山友的中繼休憩站,從登山口到這約莫三四個小時,往大武山一等三角點則必須另外上攀。山屋附近陰晴變化不定,一會兒壟罩在雲霧中,一會兒陽光破灑而出,在山林間投下爛漫的光影。同樣一處景色,透染著不同的光彩,甚至連枝枒的鳥兒也都懂得在霧色中收斂起愉悅的歌喉,一切回歸寧靜和神祕。傳說中,帶領魯凱族至此的雲豹可能就藏身在這迷茫的山嵐裡。

在族人還沒踏上這片土地的很久以前,熊和雲豹是對感情要好的兄弟,他們的毛色像是剛落下的雪花,泛著天空顏色的晶白;他們習慣夕陽和朝日映在身上的金黃,也熟悉微風搖落綠蔭在背上的斑跡,他們是風的一份子,為天地捎去給山神的訊息。然而他們偶爾也會欣羨五彩的雲霞,有天,他們決定為彼此彩妝,讓天際的丰采幻化成白衣上的花紋。熊認真地先幫雲豹畫上,轉眼間純白的毛衣有了奪目的色彩,那是秋葉的斑紅、朝露的熠熠、土壤的棕褐組成的斑紋,僅著白衣的熊相形之下就遜色許多。接後換雲豹替熊畫,熊因方才專注過甚,頭垂在胸前不知覺打盹起來。雲豹急著到山神那炫耀這一身彩衣,把熊全身塗黑就跑走了,白熊從此以後變成黑熊,除了胸前因低頭小憩沒被塗黑的V型白紋,他隱身在黑夜中沒人知曉。雲豹偷懶的行徑讓他與黑熊的手足之情漸行漸遠,黑熊若隱若現地悠遊在台灣的山林水澤間,雲豹卻只能躲藏在叢山密林中。



蒼勁的蓊鬱

整個下午就坐在山屋旁,自然的扉頁一頁頁地被微風吹拂升起,我讀著唱著,竟然也忙得不可開交。一旁樹木張著他巨大的傘翼,或遮或頂,在藍白的天空勾勒出迷惑人的碎裂,光線強的時候,打在葉子上的黃綠光芒就直接飄落下來。若讓目光順著午後的陽光在樹幹上留佇,你將獲得滿溢的驚喜,蔓著翡翠般的苔蘚,新發樹皮的凹凸深刻,都會令你忍不住上前觸摸,你將會明白指尖的每一道起伏都藏著歲月與山林的獻禮。



檜谷山屋旁的尖葉楓

大伙在日暮時分又回到3.8K展望點。在山上,人們習慣等待日落送走漫長的一天。



傍晚的彩霞令人感傷。多少個晴朗的下午,從我家後院的陽台,就直接可眺望大武山群,她靜靜地坐穩在東方的地平線上,山上吹下來的風,拂過帶焦味的水蔗原野與酥熟的稻穗田畝,最後送到我的耳畔,直至浪起潮落的台灣海峽。在我的記憶裡,沒有一處山林像大武山一樣看在心底,自在穩當。約莫六時,落日緩緩西沉,原本平靜的雲海瞬間風起雲湧,看不見的風一波波將雲朵翻攪掀起,堆往近處的山脊,又即刻如瀑布般傾瀉而下。觀雲的人群,一下子全啞然無聲。耳際僅存隱約的呼呼聲。

晚上大伙圍在山屋邊打理晚餐,名為「飽嘟嘟」登山隊的我們,菜餚之豐盛、料理之耗時,也真名符其實,光是一頓晚餐就吃掉兩小時,此時其他山友早就鑽到睡袋裡,養精蓄銳準備隔日凌晨的攀登。凌晨三點,我們整裝出發,硬是晚了別人三小時,看來是無緣站在三角點觀看日出。昨夜山屋旁的溪流潺潺的水聲還在夢裡,我們一邊搖晃著腦袋,一邊攀升。路遇開闊視野處,屏東平原的夜景正泛著黎明的微光。漫行在暗夜山路,走得連喘息也不敢用力,當伙伴告知已經來到必經的紅檜神木,我一晃神以為來到仙境。神木的高大令人瞠目結舌,抬望眼頭燈尾隨處,不見頂端,暗褐的枝幹一伸展就扎入夜空中,原本昏沉的精神突然驚醒,帶著恭敬的心悄悄地從神木下走過。爬到稜線上,初昇驕陽照著鐵杉林一片金黃,大武山的鐵杉因地形關係演化獨立,曲突的樹幹在風大的稜線上,絲毫不動。

鑽出森林沒多久,大武祠就在眼前。碑文斑斑,往事留在這麼與世隔絕的地方總是招人嘆息。上頭的鳥居直立不搖,主祠早荒圮樓空。倒是一旁的金翼白眉,活蹦亂跳,我們的歷史對牠終究是陽光下的暗影。



大武祠


金翼白眉

從大武祠往三角點去,高低起伏甚大,不過大武山已經填滿胸臆,再怎麼累的路程也不消一提。走著爬著,經過最後一段陡坡,山頂也就到了。早到的人躺在岩片上曬太陽,旁邊幾株圓柏陪伴幾世紀無聲。往北望去,中央山脈南段的數顆山頭,崎嶇蔓越在眼前,西下可見屏東的街道,東去的台東隱沒在朝陽的雲霧中,往南是望不盡的鄉愁。站在山頂上,竟然感到些許寂寞。


高山藍得令人心碎,近處的深藍滲透往向遠的地方,翻過一個山頭同時也越過一抹憂愁,直到忘卻自己來自何方,隱沒至泛白的天際。她崎嶇的背脊,駝過我許多年輕的歲月;她輕柔地目送每個山的孩子,一轉身,整個肩脊都疼痛。


人工觀音圈。(照片來源:大美女)

此行遠去,我將心底的一部份留在大武山林裡。
隨風搖擺、隨雨飄落、隨雲霧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