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砌成的石階」- 消散的歸鄉路

大約是年前在學校圖書館借的書吧，期末繁忙，一開始翻了幾頁就把書擱在桌旁，只知道這是關於布農年輕人的尋鄉路。他們啟程了，我卻還在原地停留。

經歷二月初開學的忙亂，為了讓自己穩下步伐，最近重新翻開這本書，希望跟著別人一起走在路上，可以爬梳出自己的人生脈絡。

如同書末評論所言：

Life is not a having and a getting, but a being and a becoming.                          --  Matthew Arnold 

所有的行走，必定經歷不同的相遇，勢必才有機會轉化出個體的、或是群體中的意義。

作者做為一個旁觀記錄者，跟其他原住民伙伴一同走入丹大深林，尋找位於中央山脈內的古老家屋。當地布農族（丹社群）在霧社事件後，被日本人集體遷離，因而留在原處的石板老屋，在山林裡經無數歲月刷洗而逐漸傾頹。年輕一代踏上祖先走過的路徑，回溯先民自南投遷徙到花蓮的軌跡，可以說是一段具有文化涵義的洗禮；然而橫斷的山徑往往艱難異常，他們挺著痛苦走在「關門古道」上，直到重新與祖靈相遇。

書中有幾段令人印象深刻的描述。山岳界有名的七彩湖，原來是布農族和太魯閣人的獵場，過去兩邊部族常在那裡馘首。但尋根的成員來自不同的部族，在回顧過去衝突時，也能坦然面對上一代的傷痕，在舉杯相交之際放下一切。貫穿百年的古道，似乎把大家聯繫在一起，推得更往前；因而往後回頭再看，即使過去血光散漫，卻只留山嵐吹拂過似的平靜無痕了。

找尋古道遺址與家屋的過程，是由幾個領頭的原住民青年帶領指認的。過去部落的老人家，也是透過同樣的方式，將點面間的記憶，口述指劃中傳承下來。作者將這種「立體」的經驗與數位科技時代對世界「扁平」的認識做對比，發人深省。試問今日社會，我們有多少時間真正脫離3C的束縛，釋放感官於生活周遭，好好地活一場？網路的世界，沒有觸覺、嗅覺與味覺，聲光刺激的追求無止無盡，很多時候只是飲鴆止渴罷了。

尋根成員裡，有數個非原住民的伙伴，他們有各自的理由參加這趟「回家的旅程」。其中有個叫理博的年輕人，平日在台東延平部落過著布農族的生活，他用實際行動落實傳統布農技能，並帶著虔誠的心學習這一切。所以整段路程中，他都是赤腳踏在土壤樹枝上前行，並滿懷感激地迎接山給予的一切。或許，所謂的文化傳承，最重要的不是血緣的聯繫，而是一份認同罷了。作者說的讓我熱血澎湃：「只要真誠有心，願意持續耕耘，任何人都可以活出那些老照片中，各族老人驍勇英挺的模樣」。

而我呢？那個是我值得仿效的身影？那種價值能賦予我更深淺意義，讓我走在人生四十後的道路上而不迷惘？

年輕的時候，沒有機會走過南三段，有了家庭和孩子，回到山裡似乎更加困難了。遙想過去在山社爬山的日子，重背上肩，再艱難險阻的路，一步一步也能走過。山下那丁點事，上山都不值一提。但願來日孩子再大點，有機會能再回到山林裡，走在迷霧壟罩的山頭也好，躺在松針鋪地的山坡上也行，靜靜地感悟「山中無曆日，寒盡不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