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April 14, 2011

四月初的盛事


柏林這邊滿常見到封鎖道路的大眾運動比賽,不難看出這個一邊構思深奧哲學的民族,底子裡其實是個好動寶寶。四月初的溫暖周日,走出家門剛好就碰到兩個大型活動。公車停擺,我們索性跟著比賽的路徑走一小段,順便紀錄一下實況。總的來說,這番盛況有點像ptt鄉民聽八卦時常有的虛擬行為的真實版:"搬板凳"、"雞排準備好"、"別人吃麵自己喊燒"等。不過相較之下,德國人對於這種公開活動的支持,多半是正面的;即便是去年底看到的反核大遊行,也帶著理性的思考與揶揄,外人看來反倒像場歡樂的嘉年華會。而我們的抗爭遊行,多半以悲情開始、苦情作收,向當局陳情的同時常只襯托出自身的無自信。對於一般大型體育活動,更是難以見到這種居民同樂的景象。


比賽的沿途,常有這種把桌子也搬出來的小吧台。邊喝啤酒、邊加油。


鑼鼓陣的加油團把附近的氣氛都炒熱起來。
接著圍觀的小孩也把自家的小鼓拿來打了。

麻婆豆腐


前幾天吳小彬告知我,這周末要到埃及人家作客。

"吃埃及飯喔?"我問。
"對。"
"如果是你請別人來家裡吃飯,會準備什麼菜式款客呢?"他接著問。
"...台菜吧!"我沉吟了一下回答。但後來稍加試想,自己覺得美味的料理,其他國家的朋友不一定能欣然接受。那到底是要以用餐歡愉的大眾料理為最高準則,還是儘量把自己國家的菜色分享給大家?

廣泛來看,飲食本來就是融合當地風土的自然表現,它隱藏著神祕的味覺記憶,更多時候呈現的是當地人看待事物的特殊角度與美感。只是這種面向常因為世界的遼闊,而有更多元的展現;能否買帳,就端看個人品味與接受程度了!反觀看來,目前到處觸手可及的速食餐廳,販賣的反倒是某種廉價的單一性,對食材的印象用機械化的製程即可快速複印,習而久之,對繁複世界的美感也極易消失殆盡。不過還好我們生長在小吃世界的台灣,漢堡薯條撐不了多久也就膩了。雖然一般家常菜的烹煮還不算精緻細膩,但十分下飯的風味,多少也暗喻這個島國的海派個性。當然這部分我的體悟還不深,或許就趁著多煮幾道菜、多扒幾口飯來認識吧!

材料:
嫩豆腐一塊、蔥一條、薑一小塊、蒜頭三顆、太白粉少許(勾芡用)、香菇素蠔油膏(醬油應該也可以)、番茄醬、辣豆瓣醬

做法:
1. 把蔥白、薑、蒜頭切成碎末
2. 熱油鍋,把上述蔥薑蒜末放入爆香
3. 放入1大匙蠔油膏翻炒
4. 放入切成小塊狀的豆腐
5. 淋上2大匙番茄醬、2大匙豆瓣醬、綠蔥珠續翻炒
6. 等鍋內食材熟後(不消多久),放入勾芡水拌勻,熄火起鍋

基本上,這是一道材料與手續都簡單的配飯菜 (目前看來,我的頭腦很簡單...),想要甜一點就多放點番茄醬,要辣一點就多放點豆瓣醬,不過因為我不喜歡花椒的麻辣口感,所以自然就省略這道菜的麻味,想嘗試的朋友可以自行添加。要不然,大家也可以自個到四川的傳統小食館走一趟,在吃過一次每道菜都加入大量花椒的飯後,大概會感謝在台灣開川菜館的師傅吧!

快炒什錦鮮蔬


最近是白蘆筍(Spagel)的季節,前陣子特別買一包回家嘗鮮,算是對這 種營養成分極高的食材初次邂逅。煮飯前特別與吳小彬討論一番,他提議的水煮沾醬油,馬上被我調侃太"台"了,但沒想到最後我竟然也用很台的快炒方式料理。果然是不諳歐式烹飪的台灣人哪!不過這道菜融合了我家冰箱常見的新鮮食材(嗯,按時清空冰箱是家庭主婦的責任...),沒有紅蘿蔔的腥味,白蘆筍的甜味也有適當發揮,算是挺爽口的配菜。

材料:
3根白蘆筍去皮切片
2根小紅蘿蔔去皮切片
100克菜豆切段
100克培根肉切小塊
3朵蘑菇切片
約200ml高湯

做法:
1. 熱油鍋,先下培根肉煎香
2. 繼續下紅蘿蔔片、菜豆翻炒
3. 最後下蘑菇與白蘆筍切片翻炒
4. 倒入高湯稍悶1分鐘起鍋

話說,"快炒"這樣的方式好像很難跟這邊的電熱爐(Herd)聯想在一起。通常等爐子熱起來就要好幾分鐘,等真正熱起來,餘熱又不易散去,火候的控制很難拿捏,要做到大火翻炒的高級動作簡直不可能。但我那股想要快速調整火力的阿莎力習性實在根深柢固,很多時候催等著湯汁熬乾就不小心把東西煮爛了...。廚娘要適應在地環境,果然要堅忍的毅力阿!

Wednesday, April 13, 2011

薩克森小瑞士 -- Dresden (五)


Small Life in Saxon Switzerland Zeitraffer Tilt Shift Time Lapse

搭著火車沿著易北河上行一段,即是薩克森小瑞士(Sächsische Schweiz)的門戶--Kurort Rathen鎮。依山傍河的小城鎮,杳無人跡;綿綿的春雨打在寥寥的過客身上,總有幾分寂寞的況味。步行來到河畔的碼頭,船還在不遠的對岸等著;攸攸河水不著痕跡地撫摸過這片土地,轉惚間,汽船已划行至跟前。


渡船頭


Kurort Rathen對岸

過岸的村落由一條主要幹道貫穿,房舍雖然新穎卻是仿古木造建築,略高的樓房壁上,還標記著幾次洪水經行的痕跡,算是個無奈的鄉史印記。雖然遊人不多,但往巴斯泰(Bastei)的山路甚是明顯,我們依著路口的標示左行上坡,不久便接上盤旋在山腰的小徑。


往Bastei路上


碑石


眺望Kurort Rathen鎮

迂行在落葉滿地的山林裡,一路的木階頗是濕滑,算算剛是雪融不久的季節,空氣中還瀰漫著鬆軟的泥土味。沿路有些岔開的小徑,與座落於一旁的銘文碑石為伴,交錯的路徑隱約在山谷裡起伏,稍往前探不得其果,我們只得沿原路續行。翻上第一個啞口,易北河谷便在濃霧中若隱若現,方才的渡船仍在兩岸間來回,幾番周轉不知多渡了多少人?其實灰岩山頭距離水面並無多高,但透著霧氣俯視山下往來的一切,竟有種時光悠然的錯覺。我憶起行前看過的一小段影片:作者用縮放影格的手法,呈現小瑞士這一帶的生活。所謂的距離,大抵就是這麼回事。


堡壘遺跡


Bastei橋


Bastei

倘若仔細留意步履外的兩旁石跡,處處的壁壘與碉堡,不難想像這裡曾有的爭戰與忙碌,這樣的印象來到巴斯泰橋(Bastei Brücke)會更加鮮明。據石橋邊的碑文記載,這座橋最早於中世紀以木頭搭造,是為溝通附近岩山的重要通道, 19世紀中期才重建為今日所見的石橋。而附近的Felsenburg Neurathen更創建於11世紀的波西米亞封建時期,歷經史上幾番爭奪與易手,於神聖羅馬帝國的三十年戰爭間,還淪為人民的避難處所。時間推演至20世紀初,人們才開始在這個要塞進行考古調查與挖掘。如今踏著搭建在岩壁上的棧道,就彷彿走入過去險要的時光裡,城垛、閣樓遺跡、蓄水池、防禦的投石器等等,它可說是一座廣大的露天博物館,或者是墳場,若你不在意我這樣稱呼的話。


Neue Felsenburg


Neue Felsenburg投石器


四姊妹柱

而這樣一個雨天,錯落的岩峰依舊堂然屹立,它們自白堊紀開始,漫長的河川侵蝕已然成為一種神性的洗禮,攀爬於腳下的遊客也好、難民也罷,不都只是瞬間苦樂的再放大?回望眼前幾近水墨畫的景致,連對自身的喟歎也顯得渺小而無關緊要了。






Thursday, April 07, 2011

邊境的小鎮Pirna -- Dresden (四)

皮爾納 (Pirna) 位於德烈斯登的東南方,搭火車往邊境的方向,或是上溯易北河,皆可到達這個構築於河畔的小城鎮。細雨綿綿的清晨,我們淌著微寒的露水跳上發往Bad Schandau的S-Bahn,這一路會先經過皮爾納、巴斯泰 (Bastei) 所在的Kurort Rathen鎮、國王堡 (Königsstein) 的駐地、最後才是以溫泉聞名的Bad Schandau。這裡已經非常靠近捷克,歷史上也是多國爭擾的地域。

在皮爾納下車的人並不多,除了一群作校外教學的小學生和幾個當地人,剩下的就是空盪的月台伴著不知往何去的我們。不過幾次下來,我們已經熟稔這種老鎮小旅行的模式,找個地圖瞧瞧、或是跟隨"舊城區" (Altstadt) 的指標,多半可以踏入居民的生活中心。過多的行前準備反嫌冗雜,而往往這樣才能體會漫遊的自在隨意。


Am Markt


Der Marktplatz von Pirna (Bernardo Bellotto, 1753–1754)

沿著公園街 (Gartenstrasse) 往西,老市集 (Marktplatz) 旁的市政廳(Rathaus) 綠塔,漸漸在方正的巷弄屋瓦頂端探出頭來。周六廣場上異常冷清,偶爾遇到幾個出來買菜的老叟,但常轉瞬間就消失在不知名的窄巷裡。市政廳再過去就是瑪莉安教堂(Marienkirche),不遠山坡上的太陽堡 (Schloss Sonnenstein) 正覆罩著大片綠網整修。廣場邊的遊客中心裡,收藏著一幅當地的畫作,仔細描繪1753到1754年間的市集廣場,互相對照一番,眼前的景物並無多大變化;唯一不同的是熙攘過集的人們,已經躍下馬背、褪去那身中世紀的衣裝。市政廳牆上有面複雜的時鐘,底面彩繪著易北河這帶的風土,上頭還包含月份與星象的訊息,但我實在資材駑鈍,在鐘下看了半晌也看不個所以然。它建造於1637年、1747年有次修復、2001年做最後整修,不知道過去幾百年來至今,小鎮的人們是怎樣圍繞著這個時間過他們的生活的?


Rathaus牆上的鐘

穿過廣場直行皇宮大街(Schloßstrasse),左邊即可看見瑪莉安教堂。它開始於16世紀,是薩克森區最大的晚期哥德式建築。我們到時還早於教堂的開放時間 (11點),只能在外頭晃晃。教堂四周有許多昂首挺立的塑像,多半是宗教史上的重要人物;但不知為何,一些飛簷上也同時裝飾著面目猙獰的兇輩之屬,甚是煞人。抬頭仰望,它的多角塔頂風格獨特,而大門上的花窗雕紋也有典雅純樸之風。更特別的是,圍繞著教堂的樓房,不約而同地把背牆刷成各色粉系壁面,放眼望去,倒有點童話小鎮的強烈對比。


Stadtkirche St. Marien Pirna


Stadtkirche St. Marien Pirna


教堂大門上的花紋


教堂四周房舍


教堂塔樓

從教堂旁的路往北邊走,由Badergasse經過鐵軌下的涵洞,就是易北河畔的單車小徑 (Elberadweg)。對岸矮坡上櫛比鱗次散落著低矮的房舍,據手邊的資料記載,皮爾納與麥森 (Meissen) 之間是薩克森的葡萄酒之路 (Sächsische Weinstraße),那引人遐想的葡萄園景觀或許就藏在不遠的山坡背上。河水淙淙流著,行駛於兩岸的船舶,靜靜地停靠在岸邊等待過客,山風吹過滿室清涼。


易北河上


小鎮風光

轉往附近建於1300年的皮爾納修道院 (Pirnaer Kloster),廣大的院落裡瀰漫一股肅靜的氣息,老樹蕭瑟,地面上的草皮卻搶先開滿藍色的野花。我們繞了一下才從一道小拱門拐入修道院內圍的庭園,這裡有個供給佈道的小廣場,盡頭一端還座落一幢半黑半白的塔樓,多少透露曾經翻修過的痕跡。


修道院


庭院與塔樓

看看手錶,在皮爾納小鎮才晃悠了約莫一小時;佇足在修道院的深深院內一會,卻過了好像很長的世紀。

大橋與纜車 -- Dresden (三)



趁著陰雨暫停的傍晚,我們來到位於德烈斯登東北邊的席勒廣場(Schillerplatz),這附近算是挺熱鬧的樞紐,好幾線街車(Tram)往來,行人就站在狹窄的街道旁昂首等待。往易北河畔走去,前方不遠即是橫跨兩岸的藍色奇蹟大橋(Blaues Wunder),它銜接Blasewitz與Loschwitz兩岸,是19世紀大師級的建築,沒有任何橋墩的設計算是特色之一。


Elbe

沿著橋旁的人行步道走上大橋,靠近觀看的奇蹟藍倒是令人失望,灰暗的支架沒有多餘的光彩;橋上車流量頗大,壅塞嘈雜之餘只好別過頭往易北河的方向望去。眼前Loschwitz那岸的平緩丘陵上,稀鬆散佈著典雅的別墅,景色優美卻略顯蕭瑟。河面上往來的遊船寥寥無幾,倒是平添幾分悠謐。


Körnerplatz

順勢過橋即可到達Loschwitz的中心Körnerplatz。附近的建築有幾分雅致的美感,幾家咖啡館、骨董店、手工玻璃廠等點劃出這一帶的老舊文藝氣息。廣場旁有兩條歷史悠久的登山纜車,其中的Standseilbahn行駛於軌道上,會穿過兩個山洞爬升至頂端的Luisenhof;而Schwebebahn是世界上最老的單臂懸吊式纜車,連接著Loschwitz與Oberloschwitz。我們到的時候Standseilbahn並未開啟,但幸好趕上Schwebebahn的尾班車。上下山的途中,偌大的車廂裡遊客稀少,倒是這種纜車的設計吸引了我們的討論。


Schwebebahn


Schwebebahn

它的原理是利用一條纜繩連接兩輛上山與下山的纜車,下山的車會透過本身的重量把上山的車往上帶,如果有不足的地方才靠電力運轉。Schwebebahn是由19世紀的德國工程師Eugen Langen設計,他後來更規劃了Wuppertal的懸掛式鐵路系統,如果沒有記錯,上次去Köln的路上好像有看到這個頗神奇的城市,串連的"天"鐵網把Wuppertal變成一個半天空之城。

不過短短273公尺的纜車沿線,實在沒有讓人過癮的感覺。頂站的觀景平台上提供遊客俯視整個大德烈斯登區,霧色之中仍可隱約撇見山下起伏的紅色屋頂,而藍色奇蹟大橋此時才顯得壯觀起來。


Wednesday, April 06, 2011

新美術館 -- Dresden (二)


這次在行前,就跟吳小彬嚷著要重遊新美術館(Galarie Neue Meister)。畢竟我們上次用Dresden Card在短短的一兩天把所有的免費行程跑過,實在太過於倉促。趁著他還在DPG開會的同時,剛好讓我可以悠閒地在美術館耗個下午,即便再花個8歐買張票也不嫌貴,反倒是滿足了我那無可救藥的浪漫。

美術館一樓(EG)有個常態的雕塑展,裡頭有座"沉思者"(Le Penseur)的放大石膏像,雖然羅丹(Auguste Rodin)這件作品已被複製無數次,但是親臨塑像跟前,還是會被那股壓抑的情緒與含蓄的痛苦所感染。這個雕塑原本是"地獄之門"的一個人物形象,後來獨立出來,更具體放大了作品所傳達的人文主義精神。羅丹藉此形象象徵人類對自我罪惡的思考,並隱喻著普羅大眾必須面對的人世矛盾,與苦悶交雜出的內在精神。在塑像前轉了轉,"沉思者"糾結的肌肉,以及幾近痙攣彎曲的身形,隱隱透露出一股悲劇性的詩意。我決定把這份寓意深厚的情感藏入心中,往下個樓層出發。


一樓大廳

爬到二樓(1. OG),順著導覽方向前進,首先會進入一個古色古香的展廳,裡頭的古典畫作和銅雕像與舊美術館(Gemäldegalerie Alte Meister)的氛圍十分相似,不過在這倒是可以避開人潮,靜靜地品味西方的美學傳統。再往前進,是間收藏眾多頭塑像的展場。一排排木櫃裡,鎖著表情各異的名人頭像,很像是藝術家臨摹的草稿,更像是老舊生物教室裡的福馬林罐們。這一樓層也有間比較現代的展廳,包括實驗性的作品與錄像裝置等等。走完一圈,朝美術館大廳的小陽台是個喘息的好空間。我記得去年十月底來這的時候,剛好碰上有個現代舞團在大廳裡表演,當時這個小看台瞬間變成人山人海的頂級觀賞包廂...。

我的最後目標在放三樓(2. OG),這裡豐富收藏著18-19世紀一些藝術家的作品。再次佇足其中,很多過去的激情感動轉化成純靜的思維活動;然而當初只略默記於心的抽象意境,卻變成更深入的、關於畫作形象的勾勒與色彩的揣摩。


Parau Api. What's new? (Paul Gauguin)

這裡介紹兩幅畫作。其中一幅是大家熟悉的"大溪地的女人"。雖然我們多半看到的版本是1891年的Tahitian Women on the Beach,但這幅1892年的作品卻十分相似,用色更加飽和。我想高更(Paul Gauguin)大概也想在作品名稱(What's new)中傳遞出某些訊息,如同他曾說的"Color which is vibration just as music",這些巨大鮮明的色塊,散布在畫面樸素的線條裡,變成和諧的基調;再仔細看下去,他的筆刷是厚重而呆滯的,把熱帶的大溪地女人推入一副慵懶、漠視外人的阻隔之中。高更拋離妻子,遠離巴黎來到大溪地,有人說是拋棄俗世名流,對原始生活的熱切追尋;也有人評論他是在對歐洲社會兜售某種異鄉風情與傳奇故事。不論如何,他在大溪地的這段時期,更深刻確定對色彩使用的厚度,鮮明顏色和平板的形式變成一種表徵,暗喻著對未來的困惑否定。回看作品本身,明亮的檸檬黃、黯淡的土赭色、搖曳的鮮紅、與墨綠的背景串聯出一道流動的印象,色彩的衝擊遠大於描繪的主題,是那麼地直接有力。


Gothic Church Ruins (Carl Blechen)

第二幅我很喜歡的畫,是Carl Blechen的"哥德教堂廢墟"(Gothic Church Ruins)。他擅長壯麗景觀的描繪,這幅雖然不是代表作,但卻發人深省。教堂繁複的天窗與柱式,高聳卻殘敗;在遍布著蔓草的幽暗迴廊,一個過客側躺在他某個夢境裡。衰頹不知從何開始的,但在這靜止的一刻,人們或許還是會選擇繼續睡去。對比於德烈斯登曾淪為荒城的歷史,這樣的作品很容易讓人回到那荒煙漫草的過去,倘若對待傾圮的城牆不是扶持,那文明的毀滅是否又多層美感呢?而如火如荼對古蹟的修築,是否又能讓人更清醒地看待整個廢墟的來龍去脈與蘊意?網路上有人引用史賓格(Oswald Spengler)的"西方的沒落"(The Decline of the West)來描述這幅作品,十分有代表意義,這裡覆述如下:

The character of the Faustian cathedral is that of the forest. The mighty elevation of the nave above the flanking aisles, in contrast to the flat roof of the basilica; the transformation of the columns, which with base and capital had been set as self-contained individuals in space, into pillars and clustered-pillars that grow up out of the earth and spread on high into an infinite subdivision and interlacing of lines and branches; the giant windows by which the wall is dissolved and the interior filled with mysterious light — these are the architectural actualizing of a world-feeling that had found the first of all its symbols in the high forest of the Northern plains, the deciduous forest with its mysterious tracery, its whispering of ever-mobile foliage over men's heads, its branches straining through the trunks to be free of earth. Think of Romanesque ornamentation and its deep affinity to the sense of the woods. The endless, lonely, twilight wood became and remained the secret wistfulness in all Western building-forms, so that when the form-energy of the style died down — in late Gothic as in closing Baroque — the controlled abstract line-language resolved itself immediately into naturalistic branches, shoots, twigs and leaves.



後記:

面對大師作品,常讓我回想起碩一那年,林逢祺老師百忙之中抽空與我閱讀美學的日子。當時滿腦子硬塞著四大力學的公式推導,還要應付機械性的繁複考試,對老師的那本譯作 (An Introduction to Aesthetics 美學概論;原作Dabney Townsend) 頂多只能囫圇吞棗地嚥下。我會每個禮拜的某天下午去教育系敲門,然後與老師一起拿著書,頂著不甚大的河和煦陽光,散步到麗水街的小咖啡館。老師通常會點杯他喜歡的曼特寧,濃稠的苦味配著附上的黑巧克力,很是對胃。閱讀討論多半在這樣悠閒的氣氛下展開,我會提出自己看書所歸納出的疑問,然後老師再做相關的回答與引導。捫心自問,我並沒有多大的創見,很多"為什麼"問的也不夠透徹;倒是美學的基礎理論替我開啟了一扇門,在往後的日子裡,能把許多當下的感動作再創造性的記錄。

林老師深受要馥茗老師的啟發,使我心中也背負著某種傳承的使命;雖然當時處在校風開放的台大,常聽到關於師大那套守舊教育的抨擊,但如果要說這輩子還有什麼事必須完成,大概就是把這種對人文反思的精神,與教育家的風範傳給下一代吧!即便我是學科學的,這樣的路也是有值得探訪的空間。儘管切入點不易捉摸,但在此離題性地記下這冗長的一段,作為平凡生活的嚴肅提醒。

Friday, April 01, 2011

再訪 -- Dresden (一)

春天,綿綿細雨從天際直灌而下,再次踏上這塊位於邊境的城市,已隔一季之遙。去年秋天的湛藍晴朗,刷成一抹灰白與冷清,在空盪盪的街道上,愈顯空寂。


Altmarkt


Kreuzkirche

我從中央車站踱步前往舊市場(Altmarkt),偌大的廣場只有稀落的行人匆匆地奔走,灰矇矇的街頭即景罩著一層撥弄不開的濃霧。倏忽變大的雨,逼得我轉入一旁巷弄的聖十字教堂(Kreuzkirche)稍作歇息。陰暗的教堂內,一反其它教堂過多裝飾的風格,只有簡單平抹的曲面牆;與中道盡頭的耶穌畫像,吊掛著世人罪贖供人憶往。這座德烈斯登最大的教堂創建於12世紀,歷史上曾五度燒毀,二戰後它從重新被扶起,用一個樸實的面貌對外開放。我凝視著從天窗注入的微光,掏出方才在書店買的明信片,想像那個發生在1945年晚冬的地毯式轟炸。


Dresden nach der Zerstörung am 13.2.1945

僅剩斷垣殘壁的城區,文明與荒野的界線竟然如此隱晦不明;肇事者與對抗的一方,又是為了堅持什麼而戰。戰後,這些問題往往令當事者支吾不語。而這樣一個老城廢墟,經過一番洗鍊,在東拼西湊的瓦礫堆中站起,參雜著新與舊的石墩,總是那麼可笑卻嚴肅,它座立在富麗堂皇的城垇中,不斷地提醒那段難以下嚥的往事。或許某個迷失在舊日時光的片刻,遊客們才會突然恍然大悟:原來易北河對岸的新城區,才是名副其實的老城!


Neumarkt und Frauenkirche


空盪的戶外餐桌迎得滿桌露水


Ruins of the Frauenkirche in 1958

雨暫歇的空檔,我繼續往河岸走去,不遠的聖母教堂(Frauenkirche)是個標誌。去年她才歡度五歲生日的印象,就像在書本上翻到1958年的一堆廢土,既鮮明又招人淡忘。教堂前方是新市集廣場(Neumarkt),馬丁路德等人的雕像守候四方。半敞著門的店家,在邊旁排滿了閒置的一桌桌,只徒招來滿面的淒涼風雨。教堂的門緊閉,牆上掛著彌撒的告示,歡迎你下次再來。穿過一旁的布呂爾巷(Brühlsche Gasse),登上易北河畔的布呂爾平台(Brühlsche Terrasse),此時這個名為"歐洲的陽台"鮮少有訪客。眺望前方初融盡的攸攸河水,我獨自享用迎面而來的滿臉霜露,不禁打起哆嗦。


Brühlsche Gasse


Elbe


布呂爾平台(Brühlsche Terrasse)


布呂爾平台(Brühlsche Terrasse)

從皇宮廣場(Schlossplatz)步下,依然是同一組人馬在路邊吹奏哀傷的歌曲,餘音如往迴盪在川廊內,久久不散。轉入奧古斯特街(Augustusstraβe),壁上的"君王出巡圖" (Fürstenzug)仍舊震撼人心,作為薩克森統治的象徵,令人瞠目结舌的程度不下於史溫格宮(Zwinger)的珍品收藏。這記述著1123至1156年間的王者肖像畫,是由麥森(Meissen)的瓷器工廠特別燒製磁磚拼貼而成,米黃的底色上,灰黑的線條勾勒出每個君王的細部特徵,宛如他們就騎著馬,陪你走完這102公尺的路程。


Augustus straβe的 -- 君王出巡圖 (Fürstenzug)

雨還是有點大,我決定躲進上次匆匆晃過的新美術館(Galarie Neue Meister)。在這樣一個陰濕的午後,有什麼可以抵過一杯熱咖啡,亦或是一幅可以靜靜品賞的畫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