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把等會要上課的周末班講義寫過。
我,一個理化老師,竟然有大半部分寫不出來。
這次講義內容多是填充題,明顯是編排老師從舊教材的參考書剪貼拼湊而來。我越寫越生氣,索性把講義丟到一邊。突然明白,我們的教育可能出的問題。
當初製作講義的目的著重在課外補充,能在課外幫同學延伸相關知識的立意的確可嘉,然而,我怎麼看來看去都覺得目前只是延長填鴨子的時間而已。
比如說,有條填充題問醬油的釀造。剛好課本沒有。
大家一起來看看,你可不可能用常識回答:
醬油的原料是 _____、_____ 和 _____,發酵後會產生 _____,再經 _____、_____、_____等過程即可得到市售的醬油。
正確答案是(黃豆、大豆、小麥、醬醪、壓榨、殺菌、澄清)
我想你應該也像我一樣,七個格子一半也寫不出來。你我的心中只有個粗略的概念,這個概念可以通過討論讓答案浮現,也可能讓我們更進一步思考問題的可能發展(比如,不同醬油釀造過程中,產生的有機化合物哪種對人體有害)。
但這是填充題,它只要求正確直接的答案;況且,時間也不夠你耗。
儘管我已經嘗試把醬油製造的可能過程講得詳細,我仍然為自己的學生沒有先備知識,卻必須死記結果感到憂心忡忡。有些問題已經鑽到死胡同裡,卻要你回答胡同的名字。你可能只能望向茫然天空,默默接受安排?!
當我興奮地帶領學生認識這個規律、美妙的世界,我必須帶著理解與體會的心去感受身處的自然。但是許多時候,我只是看入學生空洞的眼裡。成績優異的,會要求直接告知正確答案;程度落後的,還捲在青春期的漩渦中。
填充題式的學習剝奪了想像的樂趣。曾幾何時,當孩子已絲毫不在意學習「為什麼」,而只問「是什麼」時,我才發現過去我們惡劣地尋求一個迅速的方式追求成效,我們為孩子設定一個困境,將之一把推入。
我真害怕,如果有同學問起,這樣的學習到底意義何在,我該如何回答。
我的孩子無法體會朝露晨暉的美好,我的孩子推著薛西弗斯的大石頭,不知道要往哪裡滾去。
而我,痛恨自己的無能。無法把學生帶離教室和這該死的講義。窗外炙熱,教室一片死寂。沒有人期待我該有任何改變。
Saturday, May 31, 2008
Monday, May 26, 2008
禪破

「你只剩一個多月的時間,要把握。」這是他最近嘮叨不斷的提醒。
至於要如何把握,他沒多說什麼。
把問題用句號裹住,是他一向的坦然。
年輕人也沒多問,騎著腳踏車出門去了。
他心裡惦著,當昨天和未來沒有差別,
離去與到臨也只不過是轉瞬變換而已。
他沒有目的,
他想:這個地方就這麼大,車舵想去哪就去哪吧!
但生命總在無意間蘊含意義,年輕人轉進小時候生長的小村。
這個村落不如內鄉鎮的繁榮,也不像靠海的漁村一樣泛著海風的滋味。
沒有農田、魚塭衰敗、人口外流。
一言以蔽之,這是個貧瘠的小村。
但小村有個溫馨的名字:田厝。
年輕人來到村中幾戶養鴨人家前,
他笑著宛如才剛品嘗過昨日的鹹鴨蛋,鹹中還甜著呢!
他找到以前還是鴨棚的鐵皮屋,
搖搖欲墜的身形在夕陽下把影子拉得長長的。
微風穿隧在裂縫裡,
把過去狂雨灑下的砰磅聲響、烈陽考熟鏽鐵的焦味
一併暖暖地吹到面前,
年輕人酸了鼻子,按住快門。
他說,或許大家都該來看看這殘破的屋子,
和它殘圮的美。
打水幫浦
Wednesday, May 21, 2008
Monday, May 12, 2008
我家後院陽台
Wednesday, May 07, 2008
自由的能力
我坐在辦公桌前,牆上的指針以令人訝異的緩慢浮貼著凝滯的空氣,每天搬演的叫囂責罵,已然變成生命中停格的黑白電影。側著頭,我壓根兒忘了自由的能力。
儘管像盧梭這樣的人,也會告訴自己:
「一旦到了40歲,不論處在怎樣一種狀況裡,我都決定順其自然地度過餘生,不再為擺脫什麼而掙扎,也不再擔憂未來。」
距離40的關卡,我還有15年的時間,我還可以擔著自己的理想,沿街叫賣。我還可以奇裝異服,博這不斷隨洪流浮沉的大眾一笑。或許我可以無意識地低頭乞討,緊張兮兮地告訴別人「我一切都不在意」。
然而,這絕非真實的我,被框限住的影子絕不會眨動眼睛。這幾年來,我已經習慣跟暗處的自己說話,我們在意的是,我們是否真的自由?
盧梭的40,我的40,大家的40,這條紛擾不定的界線,可以認同也可以否定。不管如何,誰都不曉得何時會被尾隨的死神暗砍一把。40歲的假設就像鬥牛士舞動的紅幔,我們拔足向前奔去,然後在他一轉身間,眼前的紅布沒了,我們跌個四腳朝天。
我不打算40歲後,再悠哉地否定掉先前的原則,我不將生命做無情的切割!倘若這世界的真理就是純粹的因果關係,那我就該學習忘掉滿是矛盾的自己,作為現在的這一刻,結果輕得令人難以承擔,又如何擺脫過去走到正確的路跟前。
我還是有疑惑的。總希望生命中的人物能穿越迷霧站到我面前,讓我看看燃燒我過去所有的勇氣。希望這股熱忱能燒毀我傲慣漠然的表情。
我必須重新學習。
學習把自己高高拋起,穩穩接住。
學習瞪大眼珠看住多時醜陋的真實。
學習掌握自由,毫不猶豫地前進。
Saturday, May 03, 2008
故鄉的大武山
人總是奇怪的。離自己最近的地方通常認不清,卻巴望去瞭解一眼望不到的地方,彷彿取得一定的距離,再醜陋的面容也顯得可愛起來。或者,人們注定在深愛的地方外流浪;如果回到熟悉的所在,再愛也顯得扭扭捏捏,也像茶米油鹽一樣不值一談。
回到大武山的腳下,已是在外晃蕩數年後,我默默地仰著她,就如同對童年寒暑的遙望。終究有這個機會親臨芳澤。我憶起過去站在群山環繞的林邊溪旁,嬌小的身影喃喃說著:「總會回到你來的地方。」當然,那時的我還不知道林邊溪的上游瓦魯斯溪流自南北大武山的垇口,模糊的印象只隱約地認為我們是住在大武山腳的人兒。
從沿山公路(線道185)拐往泰武部落,不消多久的車程,大伙就來到登山口前。踏在鬆軟的落葉松針上,生命始覺踏實。此處的濃霧讓我不禁想起去年初訪大小鬼湖的旅程,於交錯的暗色枝幹間,深深吸一口氣彷彿就連霧中的幽秘也吞盡了生命裡。我踏著愉悅的步伐來到這裡,是訪客也是歸人,一切都在細微的觀察中有了新的意義。山腰間的小徑很是令人驚喜,我拋開同伴獨自走來不疾不徐,日光偶爾穿破枝間的幽暮在空中劃出一道白徑來,低頭走路的人往往是看到墨綠的林葉一瞬間透著青綠的光芒,陰暗的小路接隨泛著令人喜悅的黃光,才頓覺這樣的改變,然後急著一仰頭,初露面容的白亮又倏忽隱逝。行經鞍部,這裡兩旁有木椅供人休息,遇到一家人在此煮鮮魚湯,寧靜的山中時光是湯裡一等的佐料,我坐在背包上稍微休息即又續行。上行不遠就是山友口中的台灣杜鵑林,南台灣的杜鵑或許是趕著上一場春雨落盡了,蔓在寬敞林道的根幹夾蔭,單純地走過也是舒暢的。之後一路之字型上升,到3.8K前意外發現一葉蘭的蹤跡,淡紫偏紅的花瓣與底部伸展出的一片青葉附在岩壁上,微微地隨風擺動著。雖然幸運地看到一葉蘭,卻無緣見到大武山區有名的百合科植物--大武蜘蛛抱蛋。


從3.8K遙望南大武山與斷頭稜
3.8K的岩塊是一處視野極佳的展望台,連經南大武山的稜線豎立在雲層上,先前的濃霧好像一場夢。雖然此行只是單攻北大武,但出發之前曾讀過南北大武連走的行程記錄,略知往南大武的方向並非輕鬆可達。從北大武迤邐而下至山稜線的三角形垇口,是排灣族的祖靈聖地,瓦魯斯溪從此流出,切割兩旁山谷流到我家門前。西方一片雲海,我們就生長在這片雲深不知處,過去無數世代。

從瞭望台緩緩下至檜谷,山林間的迥道讓人常忘記自己,最多,在光影交織的瞬間,對最陌生的投影予以最孰悉的凝視。


檜谷山屋是一般山友的中繼休憩站,從登山口到這約莫三四個小時,往大武山一等三角點則必須另外上攀。山屋附近陰晴變化不定,一會兒壟罩在雲霧中,一會兒陽光破灑而出,在山林間投下爛漫的光影。同樣一處景色,透染著不同的光彩,甚至連枝枒的鳥兒也都懂得在霧色中收斂起愉悅的歌喉,一切回歸寧靜和神祕。傳說中,帶領魯凱族至此的雲豹可能就藏身在這迷茫的山嵐裡。
在族人還沒踏上這片土地的很久以前,熊和雲豹是對感情要好的兄弟,他們的毛色像是剛落下的雪花,泛著天空顏色的晶白;他們習慣夕陽和朝日映在身上的金黃,也熟悉微風搖落綠蔭在背上的斑跡,他們是風的一份子,為天地捎去給山神的訊息。然而他們偶爾也會欣羨五彩的雲霞,有天,他們決定為彼此彩妝,讓天際的丰采幻化成白衣上的花紋。熊認真地先幫雲豹畫上,轉眼間純白的毛衣有了奪目的色彩,那是秋葉的斑紅、朝露的熠熠、土壤的棕褐組成的斑紋,僅著白衣的熊相形之下就遜色許多。接後換雲豹替熊畫,熊因方才專注過甚,頭垂在胸前不知覺打盹起來。雲豹急著到山神那炫耀這一身彩衣,把熊全身塗黑就跑走了,白熊從此以後變成黑熊,除了胸前因低頭小憩沒被塗黑的V型白紋,他隱身在黑夜中沒人知曉。雲豹偷懶的行徑讓他與黑熊的手足之情漸行漸遠,黑熊若隱若現地悠遊在台灣的山林水澤間,雲豹卻只能躲藏在叢山密林中。


蒼勁的蓊鬱
整個下午就坐在山屋旁,自然的扉頁一頁頁地被微風吹拂升起,我讀著唱著,竟然也忙得不可開交。一旁樹木張著他巨大的傘翼,或遮或頂,在藍白的天空勾勒出迷惑人的碎裂,光線強的時候,打在葉子上的黃綠光芒就直接飄落下來。若讓目光順著午後的陽光在樹幹上留佇,你將獲得滿溢的驚喜,蔓著翡翠般的苔蘚,新發樹皮的凹凸深刻,都會令你忍不住上前觸摸,你將會明白指尖的每一道起伏都藏著歲月與山林的獻禮。


檜谷山屋旁的尖葉楓
大伙在日暮時分又回到3.8K展望點。在山上,人們習慣等待日落送走漫長的一天。



傍晚的彩霞令人感傷。多少個晴朗的下午,從我家後院的陽台,就直接可眺望大武山群,她靜靜地坐穩在東方的地平線上,山上吹下來的風,拂過帶焦味的水蔗原野與酥熟的稻穗田畝,最後送到我的耳畔,直至浪起潮落的台灣海峽。在我的記憶裡,沒有一處山林像大武山一樣看在心底,自在穩當。約莫六時,落日緩緩西沉,原本平靜的雲海瞬間風起雲湧,看不見的風一波波將雲朵翻攪掀起,堆往近處的山脊,又即刻如瀑布般傾瀉而下。觀雲的人群,一下子全啞然無聲。耳際僅存隱約的呼呼聲。
晚上大伙圍在山屋邊打理晚餐,名為「飽嘟嘟」登山隊的我們,菜餚之豐盛、料理之耗時,也真名符其實,光是一頓晚餐就吃掉兩小時,此時其他山友早就鑽到睡袋裡,養精蓄銳準備隔日凌晨的攀登。凌晨三點,我們整裝出發,硬是晚了別人三小時,看來是無緣站在三角點觀看日出。昨夜山屋旁的溪流潺潺的水聲還在夢裡,我們一邊搖晃著腦袋,一邊攀升。路遇開闊視野處,屏東平原的夜景正泛著黎明的微光。漫行在暗夜山路,走得連喘息也不敢用力,當伙伴告知已經來到必經的紅檜神木,我一晃神以為來到仙境。神木的高大令人瞠目結舌,抬望眼頭燈尾隨處,不見頂端,暗褐的枝幹一伸展就扎入夜空中,原本昏沉的精神突然驚醒,帶著恭敬的心悄悄地從神木下走過。爬到稜線上,初昇驕陽照著鐵杉林一片金黃,大武山的鐵杉因地形關係演化獨立,曲突的樹幹在風大的稜線上,絲毫不動。
鑽出森林沒多久,大武祠就在眼前。碑文斑斑,往事留在這麼與世隔絕的地方總是招人嘆息。上頭的鳥居直立不搖,主祠早荒圮樓空。倒是一旁的金翼白眉,活蹦亂跳,我們的歷史對牠終究是陽光下的暗影。



大武祠

金翼白眉
從大武祠往三角點去,高低起伏甚大,不過大武山已經填滿胸臆,再怎麼累的路程也不消一提。走著爬著,經過最後一段陡坡,山頂也就到了。早到的人躺在岩片上曬太陽,旁邊幾株圓柏陪伴幾世紀無聲。往北望去,中央山脈南段的數顆山頭,崎嶇蔓越在眼前,西下可見屏東的街道,東去的台東隱沒在朝陽的雲霧中,往南是望不盡的鄉愁。站在山頂上,竟然感到些許寂寞。

高山藍得令人心碎,近處的深藍滲透往向遠的地方,翻過一個山頭同時也越過一抹憂愁,直到忘卻自己來自何方,隱沒至泛白的天際。她崎嶇的背脊,駝過我許多年輕的歲月;她輕柔地目送每個山的孩子,一轉身,整個肩脊都疼痛。

人工觀音圈。(照片來源:大美女)
此行遠去,我將心底的一部份留在大武山林裡。
隨風搖擺、隨雨飄落、隨雲霧飄散。
回到大武山的腳下,已是在外晃蕩數年後,我默默地仰著她,就如同對童年寒暑的遙望。終究有這個機會親臨芳澤。我憶起過去站在群山環繞的林邊溪旁,嬌小的身影喃喃說著:「總會回到你來的地方。」當然,那時的我還不知道林邊溪的上游瓦魯斯溪流自南北大武山的垇口,模糊的印象只隱約地認為我們是住在大武山腳的人兒。
從沿山公路(線道185)拐往泰武部落,不消多久的車程,大伙就來到登山口前。踏在鬆軟的落葉松針上,生命始覺踏實。此處的濃霧讓我不禁想起去年初訪大小鬼湖的旅程,於交錯的暗色枝幹間,深深吸一口氣彷彿就連霧中的幽秘也吞盡了生命裡。我踏著愉悅的步伐來到這裡,是訪客也是歸人,一切都在細微的觀察中有了新的意義。山腰間的小徑很是令人驚喜,我拋開同伴獨自走來不疾不徐,日光偶爾穿破枝間的幽暮在空中劃出一道白徑來,低頭走路的人往往是看到墨綠的林葉一瞬間透著青綠的光芒,陰暗的小路接隨泛著令人喜悅的黃光,才頓覺這樣的改變,然後急著一仰頭,初露面容的白亮又倏忽隱逝。行經鞍部,這裡兩旁有木椅供人休息,遇到一家人在此煮鮮魚湯,寧靜的山中時光是湯裡一等的佐料,我坐在背包上稍微休息即又續行。上行不遠就是山友口中的台灣杜鵑林,南台灣的杜鵑或許是趕著上一場春雨落盡了,蔓在寬敞林道的根幹夾蔭,單純地走過也是舒暢的。之後一路之字型上升,到3.8K前意外發現一葉蘭的蹤跡,淡紫偏紅的花瓣與底部伸展出的一片青葉附在岩壁上,微微地隨風擺動著。雖然幸運地看到一葉蘭,卻無緣見到大武山區有名的百合科植物--大武蜘蛛抱蛋。
從3.8K遙望南大武山與斷頭稜
3.8K的岩塊是一處視野極佳的展望台,連經南大武山的稜線豎立在雲層上,先前的濃霧好像一場夢。雖然此行只是單攻北大武,但出發之前曾讀過南北大武連走的行程記錄,略知往南大武的方向並非輕鬆可達。從北大武迤邐而下至山稜線的三角形垇口,是排灣族的祖靈聖地,瓦魯斯溪從此流出,切割兩旁山谷流到我家門前。西方一片雲海,我們就生長在這片雲深不知處,過去無數世代。
從瞭望台緩緩下至檜谷,山林間的迥道讓人常忘記自己,最多,在光影交織的瞬間,對最陌生的投影予以最孰悉的凝視。
檜谷山屋是一般山友的中繼休憩站,從登山口到這約莫三四個小時,往大武山一等三角點則必須另外上攀。山屋附近陰晴變化不定,一會兒壟罩在雲霧中,一會兒陽光破灑而出,在山林間投下爛漫的光影。同樣一處景色,透染著不同的光彩,甚至連枝枒的鳥兒也都懂得在霧色中收斂起愉悅的歌喉,一切回歸寧靜和神祕。傳說中,帶領魯凱族至此的雲豹可能就藏身在這迷茫的山嵐裡。
在族人還沒踏上這片土地的很久以前,熊和雲豹是對感情要好的兄弟,他們的毛色像是剛落下的雪花,泛著天空顏色的晶白;他們習慣夕陽和朝日映在身上的金黃,也熟悉微風搖落綠蔭在背上的斑跡,他們是風的一份子,為天地捎去給山神的訊息。然而他們偶爾也會欣羨五彩的雲霞,有天,他們決定為彼此彩妝,讓天際的丰采幻化成白衣上的花紋。熊認真地先幫雲豹畫上,轉眼間純白的毛衣有了奪目的色彩,那是秋葉的斑紅、朝露的熠熠、土壤的棕褐組成的斑紋,僅著白衣的熊相形之下就遜色許多。接後換雲豹替熊畫,熊因方才專注過甚,頭垂在胸前不知覺打盹起來。雲豹急著到山神那炫耀這一身彩衣,把熊全身塗黑就跑走了,白熊從此以後變成黑熊,除了胸前因低頭小憩沒被塗黑的V型白紋,他隱身在黑夜中沒人知曉。雲豹偷懶的行徑讓他與黑熊的手足之情漸行漸遠,黑熊若隱若現地悠遊在台灣的山林水澤間,雲豹卻只能躲藏在叢山密林中。
蒼勁的蓊鬱
整個下午就坐在山屋旁,自然的扉頁一頁頁地被微風吹拂升起,我讀著唱著,竟然也忙得不可開交。一旁樹木張著他巨大的傘翼,或遮或頂,在藍白的天空勾勒出迷惑人的碎裂,光線強的時候,打在葉子上的黃綠光芒就直接飄落下來。若讓目光順著午後的陽光在樹幹上留佇,你將獲得滿溢的驚喜,蔓著翡翠般的苔蘚,新發樹皮的凹凸深刻,都會令你忍不住上前觸摸,你將會明白指尖的每一道起伏都藏著歲月與山林的獻禮。
檜谷山屋旁的尖葉楓
大伙在日暮時分又回到3.8K展望點。在山上,人們習慣等待日落送走漫長的一天。
傍晚的彩霞令人感傷。多少個晴朗的下午,從我家後院的陽台,就直接可眺望大武山群,她靜靜地坐穩在東方的地平線上,山上吹下來的風,拂過帶焦味的水蔗原野與酥熟的稻穗田畝,最後送到我的耳畔,直至浪起潮落的台灣海峽。在我的記憶裡,沒有一處山林像大武山一樣看在心底,自在穩當。約莫六時,落日緩緩西沉,原本平靜的雲海瞬間風起雲湧,看不見的風一波波將雲朵翻攪掀起,堆往近處的山脊,又即刻如瀑布般傾瀉而下。觀雲的人群,一下子全啞然無聲。耳際僅存隱約的呼呼聲。
晚上大伙圍在山屋邊打理晚餐,名為「飽嘟嘟」登山隊的我們,菜餚之豐盛、料理之耗時,也真名符其實,光是一頓晚餐就吃掉兩小時,此時其他山友早就鑽到睡袋裡,養精蓄銳準備隔日凌晨的攀登。凌晨三點,我們整裝出發,硬是晚了別人三小時,看來是無緣站在三角點觀看日出。昨夜山屋旁的溪流潺潺的水聲還在夢裡,我們一邊搖晃著腦袋,一邊攀升。路遇開闊視野處,屏東平原的夜景正泛著黎明的微光。漫行在暗夜山路,走得連喘息也不敢用力,當伙伴告知已經來到必經的紅檜神木,我一晃神以為來到仙境。神木的高大令人瞠目結舌,抬望眼頭燈尾隨處,不見頂端,暗褐的枝幹一伸展就扎入夜空中,原本昏沉的精神突然驚醒,帶著恭敬的心悄悄地從神木下走過。爬到稜線上,初昇驕陽照著鐵杉林一片金黃,大武山的鐵杉因地形關係演化獨立,曲突的樹幹在風大的稜線上,絲毫不動。
鑽出森林沒多久,大武祠就在眼前。碑文斑斑,往事留在這麼與世隔絕的地方總是招人嘆息。上頭的鳥居直立不搖,主祠早荒圮樓空。倒是一旁的金翼白眉,活蹦亂跳,我們的歷史對牠終究是陽光下的暗影。
大武祠
金翼白眉
從大武祠往三角點去,高低起伏甚大,不過大武山已經填滿胸臆,再怎麼累的路程也不消一提。走著爬著,經過最後一段陡坡,山頂也就到了。早到的人躺在岩片上曬太陽,旁邊幾株圓柏陪伴幾世紀無聲。往北望去,中央山脈南段的數顆山頭,崎嶇蔓越在眼前,西下可見屏東的街道,東去的台東隱沒在朝陽的雲霧中,往南是望不盡的鄉愁。站在山頂上,竟然感到些許寂寞。
高山藍得令人心碎,近處的深藍滲透往向遠的地方,翻過一個山頭同時也越過一抹憂愁,直到忘卻自己來自何方,隱沒至泛白的天際。她崎嶇的背脊,駝過我許多年輕的歲月;她輕柔地目送每個山的孩子,一轉身,整個肩脊都疼痛。

人工觀音圈。(照片來源:大美女)
此行遠去,我將心底的一部份留在大武山林裡。
隨風搖擺、隨雨飄落、隨雲霧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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