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August 29, 2007

夢中的故鄉

有些東西會在不經意間記錄下走過的迢迢遠路。酒就是其中一種。

當我路過雲南時,人們手上拿的是「大理啤酒」,行經雪域西藏就是「拉薩啤酒」,而在新疆伴著羊肉串下肚的是「烏蘇啤酒」,等跨入甘肅,桌上配著蘭州拉麵的就變成「西涼啤酒」了。


剛到張掖那晚的微醺

我記得在新疆吉木薩爾的千佛寺裡曾經深深地懷念過烈酒的滋味。那個座落在山頂的小院落,只有一個香爐,一旁的佛洞裡多是殘破的佛像,除了幾幅唐代的壁畫,金粉勾勒出的線條還隱約地述說已逝的輝煌。新的寺廟在廢墟中建立起來,若追溯到最遙遠的開始,是北庭回鶻王朝的時代。燃燒在歷史中的戰火讓這裡數度湮滅,又數度重建。亭簷上鏽跡斑斑的掛鐘算是最近期的衰敗,而消失在迷霧中的傾圮又不知有多少回。當年李白受傷在此療養時唱出了那首耳聞能詳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北庭文史】載)有人說,李白所言的故鄉並非指定單一地點,而是漂蕩旅途中的廣大土地。


停佇的鳥兒阿,你是否聽見我啞了的迴音?

在這裡,我敬李白一斛烈酒。
倘若可以醉上一回的話,
我情願癡癡地守著那縷白霜上的月色
直至飲盡世間風華。

噠噠的馬蹄聲靜下來了,疲憊旅人的卻永遠將他漂泊的身影藏入最黑的夜幕中。他說他不敢久留同一地方,因為生命無常。

Thursday, August 23, 2007

Doer

發現自己大半時候只能看著這個世界然後接受它,是件讓人難過的事。我並不是指外在自然世界,而是針對人類社會而言。面對大自然通常是快樂的學習,可是面對人性卻常是無奈的同情。因為我與生俱來的人性而去同情人性的弱點的確很弔詭,好像這個遊戲最令人入勝的地方就是本身最大的漏洞。

聽著人們自滿、阿諛、逞強的聲音,我常默默地感到難受。吐出這些話來讓這個環境在某個程度上顯得比較合諧,實際上卻是深層的噁心墮落。人們常說,在什麼環境就扮演什麼角色,可是什麼時候才可以擺出最真的自己?老妹樂於把眼前的現象跟她所學的心理學映證,我卻對整個體系哲學遲疑。
翻著手上的教育書籍,如果是觀察報告的話,我倒是可以幸災樂禍地直接喊錯,「錯!錯!錯!」喊起來鏗鏘有力,當個犬儒的人是多麼容易!但我受的教育高尚地引導我去承擔更多事,即使是眾矢之的。

我真誠的祈求:為了最後目標的努力與忍耐,不要讓我忘卻初衷。
Be an observer! Be a thinker! Be a doer!

Sunday, August 19, 2007

徒步雅魯藏布江大拐彎--林芝扎曲0427


管理處前的告示牌

昨夜我們在排龍管理處打地鋪,負責人是一位很靦腆的甘肅人,他從林芝地區博物館調來這才幾個禮拜,在這個窮鄉僻壤中還穿著僅有的一套西裝,似仙非仙的生活隱約透露出幾絲無奈。到排龍鄉前是曾經著名的通麥天險,儘管天險不再,這條路上來去的車輛依然匆匆,土路上揚起的陣陣塵埃很容易一晃就忽視了這個小地方,還有藏在峽谷裡的故事。
我把背包的大半東西挖了出來,胡亂地塞幾件衣服和兩天的食物就跟著另外兩位伙伴和他們的挑夫上路。這裡潮濕的空氣讓人很容易地聯想到台灣的山林,尤其是陰鬱的中級山,很像是一輩子都罩著一層濃霧。

一路途經五處吊橋,一會兒引著大家走到峽谷的右岸,一會兒又走回左岸。吊橋兩側通常掛滿了經幡,五顏六色的布幔迎著人們步入神聖,很像是那首藏區裡耳熟能詳的歌「那是一條聖潔的天~~路喔!」峽谷下是滔滔的排龍藏布,轟轟震響的水聲跟著我們急促的步伐迴盪在山谷裡。或許匆匆是因為意識到眼前的水流下一刻就不在了,而我們也是,那就甭回頭吧。跟著我們的藏人有兩個,外加一個小孩。我們經過那個像是廢墟的康東村時,小孩就跟我們分手了,他家是這村僅存的幾戶。其中一個藏人家住玉梅村,在門中橋之前的右邊一條支徑上;另一個人的老家則已荒滅在一個廢棄的村裡。


(左)央古橋(中)康東村(右)山中的人兒

我在筆記本上仔細地寫下一路經過的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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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東村:2戶
白馬勉村:已遷村
哀巴村:已遷村
玉梅村:3戶
門中村:2-3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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詳細得像是來自遙遠未來的哀悼,或者根本就是即將埋沒在荒山野嶺的墓誌銘。

我突然想起那個曾經來中研院天文所訪問、活得像是人類學家的天文學家,10幾年來持續地用相機記錄著南亞土著部落的生活情形。跟他一樣,除了觀察記錄我別無他法。至少我們不是躲在冷氣房內抱著厚重論文推敲人類社會模式演進的人。我從大四的那門「文化人類學」裡,就只學到這些。地球村沸沸揚揚的烈火,一會兒就把幾千年的生活模式延燒殆盡。村民沒有怨懟的語氣像是毫無表情的機械單音:你們終究會把我們變成像你們一樣的人。
我們?那我們又是誰帶領來的呢?


排龍大拐彎

路過門中橋後,扎曲村就在前方的山頭上。此時大伙已經暴走十個小時左右,體力明顯透支,儘管就剩最後一個上坡也十分地費力。更可怕的是這個之字形上坡位於潮濕的森林中,地上和路旁的野草滿是螞蝗爬行。可憐的我是一行裡中獎率最高的,被吸血就算了,光是看到螞蝗在身上蠕動就讓我生不如死。爬到半山腰時,排龍大拐彎像是個驚嚇後的小禮物向大家展現,之前的門中橋就在右下方,而門中村就位在左前方對岸的山坡上。不過這個拐彎並不如我們的目標--雅魯藏布江大拐彎那樣有名,因為它只是轉個彎,流向不變。而這世上卻常是驚天地泣鬼神的轉變,才會挣得混沌之中的一聲驚呼、滿眼訝嘆的。


雅魯藏布江大拐彎

衝出螞蝗的殘酷攻擊,扎曲村像是上天遺忘的畫作一樣散落在眼前,裊裊的山嵐罩著我的眼,我彷彿聞到一股遺世獨立的清香。雖然連續11小時的狂奔之後身體像是被沉重的鎖鏈套住,我還是硬拖著濕透的軀殼往雅魯藏布江大拐彎的方向前進。俯視大拐彎的地方其實就位於扎曲村稍下方的山嶺上,約莫五分鐘的路程,這個令許多人魂牽夢縈的迴旋就出現在眼前。這條藏人中的母親河啊,從阿里、日喀則、山南到這,依傍著喜馬拉雅山脈從東向西流經美麗的高原,然後在眾山稜注目間,浩浩湯湯地頭也不回向南遠去。我張開了身上所有的感知去聆聽她的遙遠與真實,峽谷下的水流看起來激昂卻異樣靜默,我幾乎是扯開了全身的神經才感覺到峽谷底下些微的水花聲碰撞聲。聽說雅魯藏布江到了印度那頭另外有個名字--布拉馬普特拉河,不過我想遠道而來的旅人從不在意自己的名字的。

我蹲坐在瞭望點旁狹小山徑上等待其他伙伴前來會合,一邊盯著在地上伺機出動的螞蝗,一邊默想曾經抄在筆記上的一小段話:

眾生都要接受試煉,天堂居住者如此說道。
所以他該對一切心存感激地艱苦忍受
學會掌控自己的自由,
消失在他被推去的住所。
--Friedrich Hölderlin

天漸漸暗了下來,不遠處的南迦巴瓦峰和加拉白岭峰將他們唯一的銀白隱藏在灰白的闇幕中,雅魯藏布的故事則仍然不斷地向前推移著。我們起身喝掉藏民端過來的一碗酥油茶,該是向村裡借宿一宿的時候了。



(上左)扎曲村(上中)清晨從漆黑的屋內往外望去,昨夜我就睡在窗邊的椅上。(上右)一樓的家畜圈,有牛、馬、羊、豬、雞們。(下左)二樓台前。(下中)嗡嗡的唸經聲就繚繞在這個山谷裡。 (下右)農家一隅,前方就是大拐彎迴繞的山嶺。

我們踩過村內主要的那條泥濘小路,投宿在一間十分有味道的農家裡。門階是一根完整的樹幹砍成,平常的居所位於架高的二樓,從地板的木縫中還可隱約看到一樓的家畜圈子,牛羊雞豬同籠,十分熱鬧。這個家庭的男主人有小兒痲痺,他睡的地方是個很小的箱子;另外還有一個嚴重兔唇的家人,睡在屋外的一間棚子內。看起來這地方可能有近親通婚造成的遺傳疾病問題。晚餐我們自備了泡麵,不過同行的深圳醫生和委內瑞拉來的大叔當晚決定加菜,材料就是屋子下活蹦的土雞,雖然我不贊成,但也沒阻止他們的嘴饞。他們一定是餓昏了頭,不斷地催促女主人趕快宰雞熬湯,只是過了許久遲遲沒有動靜。我們等著等著泡麵都吃完了女主人才抱著雞上來,她吱唔了一會,問我們可不可以自己殺雞…?這場吃肉劇碼就啞然地落幕了。我想那個女主人一定在雞圈前發呆了很久,或許她還為她可憐的雞掬上一把淚水,眾生皆有性只是身分不同而已。

晚餐後我把有破洞的綁腿鬆開,一一清查身上的螞蝗。大隻的吃飽饜足地趴著,小隻的仍然蠢蠢欲動,我小腿上的斑斑血塊更是不忍卒睹。我想我是嚇壞了,整夜忽冷忽熱地作著被龐然螞蝗一口吞噬的惡夢,忘了自己正睡在雅魯藏布的懷裡。


天才朧著一層薄光,大家就陸續起身等待日出。黎明前的山中小村還裹著深色的綠衣,放眼望去,有的是莊稼,有的則是此地的原生植種。它是厚重的,也是從容的。我們站在二樓台前眺望著遠方山尖,靜靜地看著山峰從暗淡到散發著金光。此時,某家的收音機傳來莊嚴的唸經聲,嗡嗡的聲音像是在祈禱,更像是在祝頌。是這朝暮晨曦都陪伴著大拐彎的人家的神山提醒了我,神聖雖然稀少卻是存在的。

當天我們又花了十小時回到排龍管理處前,三天的行程用兩天匆忙走過,是趕了點。而此之後,我重新將背包塞滿扛起行囊遠去,哪時候會回到這裡我不知道,默默地我只是想著,大拐彎的人家會伴著大拐彎多久?

Wednesday, August 15, 2007

水鄉澤國

沒錯,我是林邊人。就是那個每次淹大水都有份的林邊。

剛剛從東港回家,原本15分鐘的車程,我騎了一小時才到。一部份是在水裡開「戰車」,一部份是牽著車涉水。老天爺像是歇斯底里地哭了好久,我們只能望著天空發呆,然後看著洪水從排水溝滿到路上,再漫延進家門來。聽說以地質年代來看台灣島正在慢慢上升,我還沒意識到提升就感覺到沉淪,我家正一年比一年低於路面。小時候海邊的沙灘還很長很大,現在的海岸線依傍著消波塊,隨時都可以越過阻礙鯨吞沿海的人家。

過不久,我們就可以在陸上游泳了!
過不久,魚池的魚兒就能毫無阻礙地奔向大海了!

前幾天CNN才報導過南亞的水患讓當地人陷入疾病的危機,而這兒的水早就讓我們深陷生活的危機而無法自拔了…。或許數年後的一天,我對這片土地的鄉愁只剩下潮來潮去的浪濤而已。

Friday, August 10, 2007

衰老的靈魂--德欽西當村0421


旅行者通常會用一種「自由」的眼光平視一個新地方。
當地人通常會給予一種「渴望自由」的凝視回報。

所以,即使我希望能在一個陌生地被平等對待,也不得不接受常存的額外要求。因為在這層關係上,自由就是其中的差異。

跳脫物質限制似乎是盡頭的唯一出路,沒有人曾經望穿精神的疆界。因此我化身成一個捕捉眼神的獵人,幻想著某種荒誕的可能性:眼神連接著靈魂深處,在那裡,沒有資本主義者的狂妄叫囂,沒有獨裁領導的絕對,沒有此時彼刻對望的你我。我知道,我寧願相信這個荒謬的想法,儘管信仰本身是悲劇性的。

那天早上我在西當村遇到她。初見的第一分鐘內,我竟以為她是一個老者。浮在她臉上的靈魂令人有些畏懼。她圍繞著我打轉,嘰哩瓜拉地講著陌生的語言,好像要教訓我什麼,又好像急著陳述那說不清的忠告。她第一次讓我避開了眼睛,讓我至今看著照片還能想起她笑臉下的衰老靈魂,盯著我,彷彿說著:

你知道嗎?你知道嗎?你知道嗎?

Thursday, August 09, 2007

靠背

這個行業比小丑還老奸巨猾,在笑鬧責罵間還隱射著某種改變的意義。

昨天同事跟我抱怨她臨時帶的導師班的狀況:聯課活動九年級同學通常會用來考試,考完試之後老師設計了一個活動--請考高分同學起來分享經驗。
老師:那些考的不錯的同學是靠什麼拿高分的呢?
(台下嘰嘰喳喳…)
終於在笑鬧聲中傳來同學的聲音:就「靠~~~背」阿!
結果同事當場呆掉。
如果是我,就會在笑聲平息之後回上:那同學你有每天「靠~~~背」嗎?
如果是你,會怎麼做呢?

我常在思考,我們營造的是什麼樣一個環境?在每個對話間傳遞著什麼樣的訊息?我無法死守教條,我也不希望學生的想像力被桎梏住。我無法面無表情地背躬屈膝,我也不要求學生沒有感情的問候。我相信學生能接受的改變比我們多更多,所以我們只能一直往那個方向更努力。